刘尧:对“贫困生就应该有贫困生样子”的沉思
发布时间: 2017-03-01 文章来源: 《河南教育(高校版)》

  

  

  

对“贫困生就应该有贫困生样子”的沉思

 

刘 尧

 

201611月,一则“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的网帖迅速走红,引起了社会舆论对“贫困生就应该有贫困生样子”的广泛热议。“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只是一则小网帖,但它反映出国家助学金资助客观存在的大问题。事实上,国家助学金能否公平真正发放到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即贫困生)手里,对于政府、高校和贫困生都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因此,近几年来高校对贫困生助学金发放的“奇葩”规定有增无减,有的规定贫困生每顿饭菜不能超过X元、有的规定贫困生不能使用XX牌手机、有的规定贫困生不能用手提电脑、有的规定贫困生不能穿XX名牌服饰,等等。这些“奇葩”规定是基于贫困生就应该有贫困生样子的观点,也正是这一观点激起了社会舆论的猛烈抨击。有网友直言,对于贫困群体的关注,从来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怜悯。有网友怒吼,仅凭一双耐克鞋就取消助学金,是高校管理者的傲慢与冷漠。对此,我们需要冷却一下激动的情绪之后,对国家助学金资助的前世今生与是非曲直进行全面客观的分析。

  

一、国家助学金设立的基本宗旨

随着我国高校招生规模的持续扩大和收费制度的实施,高校贫困生的比例不断增大。为了实现教育机会均等,确保每一位贫困生不因家庭贫困而辍学,政府、社会和高校的资助力度也随之加大。为保证新考入公办普通高校的贫困生能够顺利入学,20057月,教育部向各地、各有关部门、各高校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公办普通高校必须建立“绿色通道”制度,即对被录取入学的贫困新生,一律先办理入学手续,然后再根据实际的情况,分别采取措施予以相应的资助。

为帮助高校贫困生顺利完成学业,激励贫困生勤奋学习努力进取,并在德、智、体、美诸多方面都得到全面发展,中央政府出资设立国家助学奖学金。国家助学奖学金面向全国全日制普通高在校本专科学生中的贫困生。其中,国家助学金的资助对象为高校中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全日制本专科学生,其资助资金主要用于贫困生的生活费用开销。高校的贫困生符合相关的基本要求,就可以申请国家助学金。

2007年,为贯彻党的十六大和十六届三中、六中全会精神,切实解决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就学问题,国务院颁布《关于建立健全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政策体系的意见》。《意见》显示,国家大幅增加财政投入,建立以政府为主导的贫困生资助政策体系,其中,国家助学金资助面达到高校在校生总数的20%。为体现党和政府对贫困生的关怀,根据《意见》有关精神,财政部等制定了《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国家助学金管理暂行办法》。

大一新生在收到高校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会收到一本由财政部教科文司、教育部财务司和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联合编印的《高等学校学生资助政策简介》的小册子,里面详细介绍了包括国家助学金在内的相关资助政策。国家助学金的平均资助标准为每生每年2000元,具体标准在每生每年1000-3000元范围内确定,可以分为2-3档。中央高校国家助学金分档及具体标准由财政部商有关部门确定,地方高校国家助学金分档及具体标准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确定。

国家助学金的评定工作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申请者要求符合以下五个基本条件:一是热爱社会主义祖国,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二是遵守宪法和法律,遵守学校规章制度;三是诚实守信,道德品质优良;四是勤奋学习,积极上进;五是家庭经济困难,生活俭朴。高校认定贫困生的程序是:学生本人向学校提出贫困生认定申请,提交经家庭所在地的乡镇或街道民政部门核实盖章的《高等学校学生及家庭情况调查表》,学校收到学生申请并审核,以民主评议方式认定。

二、国家助学金发放的现实状况

2002322,中新网(北京)消息,中国青年报记者走访的上海、北京、安徽、广西、陕西等地20余所高校中,贫困生的比例最低为20%,最高则达48.7%。有人粗略估计,全国高校贫困生的平均比例约为25%。如果按此比例计算,2002年全国高校贫困生人数已达到300余万。因此,从2002年起,中央财政每年拨出2亿元人民币设立国家奖学金,资助45000名家庭经济困难,德、智、体、美等诸方面全面发展的学生。

为进一步加大贫困生的资助力度,从2005年起,中央财政每年出资10亿元设立国家助学奖学金。其中,国家助学金的资助对象为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全日制本专科学生,标准为每人每月150元,每年按10个月发放,每年资助约53.3万名学生。同年,全国普通高校通过“绿色通道”办理入学手续的学生已达39万,占贫困生人数的13%,占当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人数的8%2007年,全国公办和民办全日制普通高校贫困生资助总金额约为272.92亿元。

2007年,温家宝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宣布,“从今年新学年开始,在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建立健全国家奖学金助学金制度。为此,中央财政支出由上年18亿元增加到95亿元,明年将安排200亿元。”据教育部统计,2014年普通高校学生资助金额为716.86亿元,比上年增加142.75亿元,增幅为24.86%2015年资助金额为847.97亿元,比上年增加131.11亿元,增幅18.29%。近千亿资金以助学金助学贷款等方式,直接或间接补助给了贫困生。

2014年,全国2500多万在校大学生中贫困生约占30%,特困生约占15%,少数民族地区、部分高校和一些特殊专业中,上述两个比例甚至超过40%20%。与2002年相比,贫困生比例何以未见降低?主要是高校扩招步伐加大,贫困生人数不仅随之增加,而且构成有新的变化,来自城市的贫困生增多。另外,由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来自经济社会发展滞后的老少边穷地区的贫困生增加。贫困生问题依然是一个政府关心、家长揪心、学校担心的重大民生问题。

我国现行法规中,有关大学生资助的最高层面法律是《高等教育法》,不仅时隔久远且偏重原则性规定。在其之下是国务院的行政法规以及分别由教育部、财政部、央行等出台的规范性文件,存在法律位阶不高、不成体系、充斥大量政策性规定等问题。针对高校“无法”可依造成的贫困生认定标准不统一、资助条件不清晰、以道德要求代替制度要求等现象,教育部在《学生资助中期评估报告(2015)》中明确提出,“应该加快学生资助立法”,以法律形式规范学生资助工作。

三、国家助学金资助的舆论质疑

从全球高等教育发展来看,很多国家包括一些发展中国家都会拿出大量资金,对高校贫困生给予必要的资助。社会舆论普遍认为,我国的国家助学金制度是推进教育公平的重要制度保障,政府设立国家助学金制度的真正宗旨是帮助贫困生完成学业。然而,国家助学金制度在实施过程中,却时常遭遇困境。出现了个别原本家庭不贫困的学生通过造假申领助学金,有的贫困生领到助学金后生活奢侈等不良现象……国家助学金发放有渐渐远离其宗旨的苗头。

政府和高校对国家助学金发放均设置了基本条件和程序,一般要先由学生申报“家庭情况调查”,然后班级进行“民主评议”,再由“院校进行审核”,最后“建立档案”进入“贫困生数据库”,按照一定比例划拨和使用,但实际操作过程依然遭遇个别学生开具贫困证明材料存在把关不严问题。为了消除虚假申报材料的影响,保证贫困生资助公平公正,高校采用选择了公开透明的认定做法,却又被社会舆论认为,“严重地伤害了贫困生的隐私权。”

穿打折耐克鞋的贫困生被取消了助学金,折射出了的是贫困生认定困境。在现有的贫困生的认定制度设计中,贫困证明一个衡量学生家庭经济状况是否贫困的关键指标,实际已遭遇规则意识和公共精神的缺失而越来越缺乏公信力。在这种尴尬的现实与纠结的处境中,有网友呼唤,贫困生认定不能只有公正没有隐私,助学金发放也不能只有冰冷的规则没有人性的温度。那种贫困生就该有贫困生样子的陈旧观点,忽略和漠视了贫困生的权利与尊严。

事实上,众多发展中国家也面临无法获得可靠的家庭收入信息的困难。对此,门诺和马丁提出通过消费水平调查来测量贫困程度的思想。即采取迂回战术,不去直接询问家庭收入状况,而是通过对家庭消费情况的调查来间接地推测家庭经济状况。据此,许多高校把学生消费水平作为参考指标认定贫困生,就有了高校依据贫困生生活消费监督的通用做法。然而,这种做法也遭遇了社会舆论质疑,“贫困生就不能用点好的吗?”

怎样才能确保国家助学金发放到贫困生手里呢?有网友认为,最重要的是要制定一个科学合理的贫困生认定机制。在发放助学金的过程中,除了要保证精准资助和保护隐私外,应当将贫困生信息在一定范围内公示公开接受监督,并从实际出发进行动态管理,完善进入和退出机制。对于那些确实冒领国家助学金的学生,要取消其资格并通报批评。更重要的是,高校要教育大学生建立起诚信意识,才能确保真正的贫困生权益不受侵犯。

四、国家助学金资助的学生形象

享受国家助学金资助的贫困生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申请者要求符合五个基本条件很清楚,尤其要强调“诚实守信”与“生活俭朴”。然而,有舆论认为,“贫困生就该有贫困生样子”是一种“攀高踩低”的心态,因一双耐克鞋取消助学金,这理直气壮背后折射的是制度的冰冷和人性的冷漠。贫困生的确应该省吃俭用,但“苦行僧”并非贫困生的“标准形象”,高校资助贫困生制度要多一点关怀、尊重和理解,让贫困生认定不再如此冰冷。

有网友认为,时代不同了,贫困生已经不再是往昔的“苦行僧”形象了,贫困是经济不宽裕并不意味着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贫困者有掩藏自己贫困享受尊严的权力。贫穷已经剥夺了贫困生的很多种快乐,高校不要再以贫穷来践踏贫困生的尊严了。1993年,联合国前秘书长加利在致法国“世界拒绝贫困日”纪念集会的函电中提醒全世界的:“极端的贫困和社会排斥,是对人类尊严的难以容忍的侵犯。”贫困生的尊严和权利,更需要政府、高校和社会关注。

美国《独立宣言》中提到,人人生而平等,他们从造物主那里被赐予了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无论家庭是贫穷还是富有,学生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那些强调“贫困生就该有贫穷样子”的观点,是否认人人生而平等,剥夺学生追求幸福权利的。高校发放助学金给贫困生,就是为了减轻贫困生的家庭负担、改善生活质量。如果得到资助的贫困生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也应该是高校喜闻乐见的。

有网友认为,申请破产保护的人,其经济行为要受到限制。比如,不能申请信用卡,不能购买名牌商品,不能出境旅游……为什么?理由很简单,既然破产了就要有破产的样子,不能这边申请破产那边过奢侈生活。以此来看,虽然贫困生就该有贫困生样子非常难听,但的确是保障助学金精准发放给贫困生的有效做法。诚然,贫困生有享受更好生活的权利,但助学金是帮助其不因贫困而失学的,只是基本的生活保障,超出基本水准就不在保障之列。

对贫困生的合理认定,能够使国家助学金制度发挥积极作用,反之,如果认定失准,则会使真正的贫困生对社会充满失望情绪。有鉴于此,高校需要建立一种良性的助学金认定机制,它既不应该鼓励申请者通过比惨的方式来增加受助的成功率,也不应该容忍助学金被用在任何不必要的面子消费上或被非贫困生占有。这样才有可能成就贫困生最该有的“自强不息”形象,既不因他人的怜悯而自卑,也不因他人的轻视而虚荣。

五、国家助学金资助的困境突围

20159月,全国学生资助中心发通知强调,各高校要进一步规范贫困生认定工作,严格工作制度,规范工作程序,公平、公正、合理地分配资助资源,确保国家各项资助政策真正落实到贫困生身上。为此,高校要制定并遵循有关原则。比如,让每位贫困生都能机会均等地得到所需和应得资助的公平原则,贫困生认定过程既要坚持规范又要简便易行的可操作原则,贫困生认定既要考虑家庭的经济收入又要考虑家庭的实际困难的合理原则,等等。

对于高校如何“精准资助”?有网友建议,由教育部统一制订贫困生标准,出台的“部颁标准”尽可能全面细化,让各类高校依样操作。贫困标准可以根据社会经济发展情况经常调整修改,使其与时俱进。有网友提出,政府要运用互联网技术,尽快建立全国联网的贫困生大数据库系统,为公平、公正、合理认定贫困生提供技术上的支持。高校要在严格标准的同时,进一步研究探索更加人性化的认定方法,尤其要加大对不实申报者的教育惩戒力度。

有网友建议,要使助学金发放给最需要的贫困生,除了积极宣传教育和严格管理外,还需要第三方介入监督其发放行为。比如,可以通过审计、抽检等手段发现相关问题,并在此基础上及时纠正,自上而下予以监督;还可以开辟投诉和反馈渠道,供师生发现问题后及时反馈,自下而上予以监督。另外,高校内部也要建立贫困生的抽查机制,了解其真实的生活消费情况,监督助学金的使用状况,确保每个贫困生能够真正健康成长。

美国《1965年高等教育法》中规定,将学生家庭经济情况作为受助的重要评估指标,并对资助方式和标准做出基本界定。美国贫困生受助需求是经由法定公式计算出来的,公式中有关学费支出、生活成本和家庭经济情况等影响因子亦是依法确定。如果法律将购买耐克鞋列入受助影响因子中,那么该行为就会影响受助情况,反之则不能影响。然而,从我国现行法律制度体系来看,因一双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确实缺乏可以量化的标准和明令禁止的规定。因此,需要从完善法律入手,推动高校学生资助工作法治化。

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让助学金“财尽其用”还需“人尽其责”。高校贫困生的共性问题是经济拮据,如果没有经济上的资助就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就是说,贫困生资助主要是弥补其经济条件的不足。许多高校出台的相关政策,无疑有助于推动帮扶贫困生工作走上更加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的道路。但是,高校是育人的场所,贫困生的认定需要用爱心来区分,更需要加强学生的诚信教育,让国家助学金真正起到帮扶贫困生的作用。

刘尧系浙江师范大学教育评论研究所教授、所长

《河南教育(高校版)》2017年第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