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尧:高校教师考核评价要突破“六重六轻”困境
发布时间: 2017-09-05 文章来源: 《上海教育评估研究》

高校教师考核评价要突破“六重六轻”困境

——从教育部确定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示范校谈起

刘  尧

 

我国高校教师考核评价问题,突出表现在重学历轻学术、重职称轻称职、重科研轻教学、重数量轻质量、重奖惩轻发展、重结果轻过程等方面。对于这些亟待解决的突出问题,20168月教育部出台的《关于深化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提出了,“师德为先、教学为要、科研为基、发展为本”的总要求。20178月教育部公示了《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示范校遴选结果》,中国人民大学等40所高校入选示范校,示范校的确定将进一步推动深化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的进程。此次确定的示范校旨在更好地贯彻《指导意见》精神,探索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的示范性办法。

 

201785教育部公示了《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示范校遴选结果》(以下简称示范校中国人民大学、北京交通大学40所高校入选示范校,示范校的确定将进一步推动深化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的进程2014年教师节,习近平总书记要求广大教师做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实学识、有仁爱之心的党和人民满意的好老师。2016年教师节,习近平总书记勉励广大教师做学生锤炼品格、学习知识、创新思维、奉献祖国的引路人。习近平总书记的要求和勉励,为我国教师发展指明了方向。影响教师发展方向的主要因素是教师管理,尤其是教师考核评价。近年来,如上海交通大学晏才宏老师直到57岁去世还是一名讲师的舆论风波,清华大学方艳华老师被迫转岗的舆论风波,四川大学周鼎老师凌晨发表“自白书”的舆论风波,河南大学“三无讲师”常萍被誉为“口碑教授”的舆论风波,以及教师学术不端、“青椒”囧况、教授少为本科生上课等等问题,常常被媒体曝光并引起社会舆论的广泛热议。其实,隐藏于这些舆论风波背后的根本问题是高校教师考核评价问题,并突出表现为重学历轻学术、重职称轻称职、重科研轻教学、重数量轻质量、重奖惩轻发展、重结果轻过程等等问题。对于这些亟待解决的突出问题,教育部出台的《关于深化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简称《指导意见》)提出了,“师德为先、教学为要、科研为基、发展为本”的总要求。此次确定40所示范校旨在更好地贯彻《指导意见》精神,探索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的示范性办法。

一、探索改革重学历轻学术的示范性办法

目前,高校鉴别教师在某一学术领域的学术水平,最基本最简便的方法是看学历。然而,学历不过是教师受教育的经历,也是教师的在某一学术领域能力的证明之一。今天,高校教师入职门槛一般要求拥有博士学历,有了博士学历在晋级、提升、工资、福利等多方面都会获得较好待遇,也正因如此多的诱惑和刺激才频现学历造假丑闻。2012年,高校教师“造假门”频现,继厦门大学傅瑾博士之后,北京化工大学陆骏博士等就接连被打假。从理论上讲,作为以学术为志业的高校教师,不仅仅要拥有博士学历,更要具有真正的学术抱负与水平。

著名人才学家王通讯教授曾说,在评价人才过程中,过分强调学历必然会导致一些人急功近利,为了给自己贴上人才的标签,想方设法弄一个学历而不是努力提高自己的学术水平。在我国高校现行教师考核评价标准下,一些教师不是拼学术水平而是拼学历文凭。中国人民大学顾海兵教授说过,我们把高学历等同于人才,无高学历则不是人才,已经导致钱学交易、权学交易和学历文凭商品化。尽管有关方面对假学历文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进行遏制,但如果不从校正现行人才标准入手,那些所谓的措施也只能治标而难以治本。

对此,《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将高校教师考核评价作为高等教育综合改革的重要内容。在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完善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是深化高等教育综合改革的紧迫任务,要坚持以问题为导向推进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改革。对于目前高校存在的教师选聘中重学历轻学术等问题,示范校要率先探索深化教师选聘办法的改革,有针对性地加以解决。具体讲,示范校要在坚持社会主义办学方向的前提下,突破唯学历文凭等片面的教师选聘困境,积极探索学历文凭与学术水平相结合的教师选聘办法,为我国高校形成“不拘一格选人才”的新机制发挥示范作用。

二、探索改革重职称轻称职的示范性办法

高校教师职称评定,对教师来说是一件大事,一定程度上职称代表着教师教书育人的成就与地位,关系到教师在职的工资福利以及退休后的工资待遇等;对高校而言也是一件大事,一定程度上职称结构代表着高校教育水平与学术地位,关系到高校教师队伍建设以及未来发展水平和综合实力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重职称是高校及其教师发展的必由之路并无不妥。但是,我国高校职称评定出现了背离初衷的异化现象就很不妥。比如,被舆论诟病的职称评定唯学历、唯资历、唯论文倾向蔓延,导致有些教师为了职称而求学历混资历凑论文,对教书育人之本职却蜻蜓点水。

异化现象是高校重职称轻称职的典型表现。那么,什么是称职的高校教师?高校应该依据何标准评价教师呢?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在《学术作为一种志业》演讲中说,“每位受到召唤、有志从事学术工作的年轻人,都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肩负的双重重任,即不仅需要具备学者的资格,还必须能够做一位好教师。”[1]从职责上讲,无论是助教、讲师、副教授还是教授都是高校实现教学、科研与社会服务三大职能的主体,并具有相应的三大职责。就是说,高校教师要完成教学、科研与社会服务三大任务并将其辩证地统一起来

对此,《指导意见》引导教师突出人才培养的核心地位,将师德摆在教师考核评价的首位。高校教师之本职是教书育人,提升学术水平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培育人才。《指导意见》突出了教学的重要性,通过规范教学评价、健全教学激励约束机制等途径,让教师回归本位做好本职工作。鉴于此,示范校要健全师德建设与考核的长效机制,牢固树立教学的中心地位,尤其在职称评聘时要全面评价教师,积极探索扭转业已存在的教学、科研与社会服务三者本末倒置的有效办法,为我国高校形成“师德为先、教学为要”的新教风发挥示范作用。

三、探索改革重科研轻教学的示范性办法

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很多高校为了提高自身的办学层次和水平,学习西方高校教师评价的经验,渐渐形成了片面注重科研的倾向,即在教师考核评价中更加看重科研业绩,主要看课题、论文、著作、获奖等,其结果使教师因重科研轻教学而走上畸形发展道路。近年来,很多高校成立教师教学发展中心以提升教师教学能力,设立教学奖励基金以重奖教学成绩突出的教师,但依然难以抗拒以科研为重的各类排名与评价诱惑,也由于除了课时无有效手段评价教学质量高低,所以高校及其教师重视教学也多停留于口头上而已。[2]

事实上,政府管理部门已经意识到高校重科研轻教学倾向的严重性。为此,2007年教育部、财政部启动的“高校本科教学质量与教学改革工程”就提出,要“引导各级政府和高等学校把教育资源配置、学校工作着力点集中到强化教学环节、提高教育质量上来。”[3]2012年,刘延东副总理在《深化高等教育改革,走以提高质量为核心的内涵式发展道路》一文中就指出,要坚决扭转重科研轻教学的现象。文章称,衡量教育质量的第一标准就是看人才培养水平,核心是解决好培养什么人、怎么培养人的重大问题。[4]

高校之所以会出现重科研轻教学之现象,主要是教师考核评价标准过于“一刀切”。对此,《指导意见》明确提出,教师考核评价要多元化,强调坚持对于师德师风、教育教学、科学研究、社会服务、专业发展多方位评价,改变以往评价体系过于单一的问题。同时,分类型分层次分学科设置考核内容和考核方式。[5]鉴于此,示范校要以培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为核心融合科研与教学活动,探索扭转重科研轻教学现象的有效办法,为我国高校形成“科研与教学相互融合”的新制度发挥示范作用。

四、探索改革重数量轻质量的示范性办法

中新网20131230日电,教育部科技司负责人就《关于深化高等学校科技评价改革的意见》答记者问指出,科技评价中的问题日益显现,重数量轻质量、重形式轻内容、重短期轻长远的现象依然存在;评价指标单一化、评价标准定量化、评价方法简单化、评价结果功利化等倾向没有得到根本好转;分类评价实施不到位,对科技成果转化、科学普及等工作激励不足;科技支撑教学和人才培养的导向不充分;开放评价长效评价机制不够健全。这些问题已经影响高校科技工作的持续健康发展,晚改不行,不改更不行。[6]

高校教师是我国科技创新的重要力量,其高水平的科研工作对推进科技进步和社会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而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政策又是调动其积极性、主动性的指挥棒。近年来,我国高校除了职称评定对成果有数量要求外,年度考核也要量化,比如不同职称的教师在规定年限内,必须完成规定的各项数量指标,才能拿到与职称相应的待遇。诚然,这种重数量轻质量的考核评价在促进科技快速发展的同时,也造成了有悖于科技发展的怪象。比如,在过度强调数量的评价政策导向下,有些高校和教师为了提高其学术地位,采取各种手段追求数量催生了学术泡沫[7]

对此,《指导意见》提出,引导教师提升科学研究水平”“着力推进成果转化”“以国家重大需求为导向,提升高水平科学研究能力,为经济社会发展和国家战略实施作出重要贡献。鉴于此,高校要贯彻《指导意见》提出的坚持服务国家需求和注重实际贡献的评价导向,探索建立代表性成果评价机制,鼓励教师潜心研究,遏制急功近利的短期行为。完善同行专家评价机制,防止学术不端。示范校要创造性地贯彻《指导意见》精神,探索扭转重数量轻质量现象的有效办法,为我国高校围绕“激发学术活力,提升学术水平”制定评价新体系发挥示范作用。

五、探索改革重奖惩轻发展的示范性办法

有高校校长说,“每次有教授评上长江学者,我们就紧张,不要又被盯上了。”“今天这个高校年薪100万元聘请,明天另一个高校开价一套房,这位教授便立即奔开价更高的高校而去……”国内高校在挖人时都打高价牌,有的高校甚至耗巨资挖走人家整个团队。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吴晓球对此深有感触的说,“100万元年薪、一套房子、2000万元科研经费,这不是在考验人性吗?”“把人变得向物质看齐,怎么培养对学科的兴趣和忠诚呢?”吴晓球所质疑的这种仅用物质来刺激,已使部分教师的功利欲望超越了学术追求,对于我国学术发展是很不利的。[8]

以上所述的高校高薪挖人现象,只是高校教师奖惩性考核评价的极端特例之一。事实上,我国高校教师考核评价没有不采用这种奖惩性模式的,突出特征是考核评价结果直接与教师的外在利益挂钩,很少与教师内在素质提升相联系,其结果是事与愿违,没能有效调动起教师教书育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反而让外在利益牵着鼻子走而被利益奴役。理论上讲,高校教师是具有较高主体意识和社会威望的群体,对其考核评价的目的绝不能仅是物质的奖惩,更不能是居高临下的监控,而是尊重教师的主体性,激发其自觉提升内在素质进而实现自我价值。[9]

对此,《指导意见》提出,高校要遵循教师成长发展规律”“建设一流师资队伍。《指导意见》特别强调,将教师专业发展纳入考核评价体系、建立考核评价结果分级反馈机制、积极推进发展性评价改革等要求,支持高校建立教师发展中心,完善教师培训和专业发展机制,引领教师专业发展。鉴于此,示范校要贯彻《指导意见》精神,率先探索由注重外在利益的奖惩性评价向注重内在素质的发展性评价的转变办法,促进教师由“向钱”发展转向“向前”发展,为我国高校建立“以评促建、以评促改”的发展性考核评价新政策发挥示范作用。

六、探索改革重结果轻过程的示范性办法

改革完善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是深化高校人事制度改革、建设高素质专业化队伍的迫切需要。在我国高校教师管理中,经常用优胜劣汰”“非升即走”“末位淘汰”“能者上庸者下等办法,充分反映出教师考核评价重结果轻过程急功近利倾向。[10]教育部有关负责人在《关于深化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答记者问时表示,近年来尽管各地各高校的教师考核评价改革取得一些成绩,但仍然存在缺乏整体设计,结果运用缺乏科学性等问题。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工作存在的问题尤其是功利化倾向,是高校教师管理工作不能不面对的难题。

高校教师管理对考核评价结果的看重无可厚非,但如果不弄清过程与结果的关系,就必然导致结果不理想的恶性循环。佛家说,只求善果,不种善因,何来善果?就是说,不在因上努力不在过程上下功夫,要获得好结果的可能性很小。造成重结果轻过程的因是什么?核心是管理本位而无视教师的主体地位,对结果是否达成简单归因于教师,而非全面系统地归因。经典的流行语就有“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教师。”殊不知,教育是一项系统工程,如果教育流程不清、教师职责不明,教育条件得不到保障,遇到问题得不到有效协调,又怎么会得到好的结果呢。

对此,《指导意见》指出,要充分尊重和切实保障教师的主体地位,加强考核评价结果运用;优化调整制约和影响教师考核评价的评价指标,扭转评价指标单一强调教师因素的倾向;加强教师管理信息系统建设,充分利用信息化手段采集整合教师工作的各类数据信息,以完整准确的教师考核评价信息数据库作为考核评价的基础。鉴于此,示范校要尊重教师的主体地位,发挥教师的主体作用,注重与教师沟通和反馈,促进教师专业发展,为我国高校建立“以教师为主体”的内部运行新机制发挥示范作用。

参考文献:

[1][]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M].钱永祥,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162

[2]刘尧.大学教师职业发展的评价困境亟待突破[J].教师教育论坛,2016(11):5-9

[3]张文.高校真的重科研轻教学吗[N].人民日报,2015.4.22(12)

[4]刘延东.扭转高校重科研轻教学,重学科轻育人现象[DB/OL].中国新闻网,2012-05-16

[5]赵婀娜.教师评价,也要分类管理[N].人民日报,2016.9.21(12)

[6]佚名.高校科技评价重数量,轻质量现象依然存在[DB/OL].中国新闻网,2013-12-31

[7]陈先哲.高校教师考评应“松绑”而非“捆绑”[N].光明日报,2016.10.11(13)

[8]杨频萍.高校教师考核评价制度改革渐进,淡化学术GDP[N].新华日报,2016.12.6(2)

[9]刘尧.大学教师发展与评价模式转变漫谈[J].教师教育论坛,2013(10):28-31

[10]刘尧.我国教师评价的现实困境与改革途径[J].上海教育评估研究,2013(3):35-38

 刘尧系浙江师范大学教育评论研究所教授、所长。 

来自《上海教育评估研究》2017年第5期。